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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计划批东浩纪之自相矛盾、见解低下
2005年10月7日

译 B. / 校 T. / 伊藤计划目录

《ユリイカ》 2005年10月号 特集 攻殻機動隊 STAND ALONE COMPLEX

[见原书这篇文章:アニメは 「この世界」 へと繋がっている 公安9課が解散する日 / 東浩紀+神山健治]

我买了这本书,下班以后在拉面店把它读完了。并不是那么有趣。虽然制作方的发言(意料之中)看起来还是有点意思。除此以外,老实说感觉还是不要买。这可是1300元呢。

有感于东浩纪的言论,像我这样的人亲身经历的怀旧和羞耻到底是什么呢?大概是这个人不自觉地穿上了80年代服装设计的过时的羞耻?毕竟,我所说的攻壳SAC是要活用80年代的元素,与东浩纪所说的那种80年代恶臭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以战争为题材的《2nd GIG》相比),我认为乍看之下作为虚构世界的《SAC》实际上更加能捕捉现代社会的现实。”

虽然我也喜欢《2nd》胜过《SAC》,也觉得它更有意义。但是,到哪里都以现实主义为标准而表扬《SAC》,不难看出东浩纪这种态度中的前后不一致。什么呀,此人说到头来不还是一个自己所说(对《Innocence》的押井来说已经没有了)的那种失去了“在现实中感受虚幻的能力”的人嘛。无聊。

我十分了解这个人急于捕捉在《机动警察2》的剧情延长线上作为押井的幻影的《SAC》那种心情。我能发现押井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可能性,而东浩纪却拘泥于处处都与写实性关系紧密的押井。

东浩纪所指实际上是,9/11以后的世界伤痛、紧急状态的全面化、日常生活变成战争场所、低烈度战争的普遍化、沙林毒气以后、9/11以后“描写战争就是描写日常”这样的世界。但是这个人呢,针对之前误杀外国人的伦敦警察,却说了这样的话:“即使那些人都是自杀式袭击的犯人,射杀他们的警察也不应该感到这种高尚。” 也就是说在9/11里面牺牲的消防官兵也没有跟国家一体化的那种高尚感了么?

我虽然并不是民族主义者(不如说我更接近于左翼),但事情好像也并非东浩纪说的那样。虽然这里神山放了一个“你觉得没有吗?”的问号。东浩纪说,所谓战争就是“离开日常空间进入战争世界”,“通过训练和各种各样的仪式”,“教育和洗脑的的过程赋予人以高尚感”。大概如此。

那么,如果说迄今为止把战争和日常区别开来就并没有意义了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那么紧急状况全面化的世界又是什么呢?仪式早已结束。不需要通过训练,我们也已经被洗脑,认为如果世界进入紧急状况那就是“恐怖”。战争遍布世界。我们生活的世界,飞机撞进大楼,化学武器散布于城市中间。要把这种满世界都是枪支的现状说成“离开日常空间进入战争世界”?

总之,此人想法非常矛盾。一边通过只言片语就宣称世界已经进入了紧急情况,一边又说“刚才还是日常的空间突然就开始放枪,这并不让人觉得有高尚感。”一边说着这个世界中日常和战争已经融合,一边又认为自己的日常就是警察和消防员的日常这种草率。他对于这些问题真是毫无自觉。所以说这个人是要为了建立某种观念而拼命在各个层面上改变标准。不如说东浩纪自身无意识依然反映出日常生活和战争的显著区分。门外汉见解的矛盾就别提了,更能感到的是他自己的观念和观念无法同步(哦,我想也许这就是“意识形态”)。当然,就像在林森科毁掉的苏联农田一般的后现代荒野上80年代亡灵的哭泣,我非常能理解他们的感受。但是考虑之前赛博朋克“无国界的现在已经到来”的预言,在这种预言不仅没有实现国界反而被强化了的现在,东浩纪的言论无非是反映这种赛博朋克梦想世界的忧愁。

那么,在这之上,东浩纪在谈论押井的时候,认为是“达到了涉身性[embodiment]的回归”。即使是押井,“认为虚拟世界里面忍耐是非常难的”。“押井认为持枪射击的时候,也是背负着国家而射击的。”“我认为他并不是考虑物与物东西的战争。现实中有坦克,有士兵,有航母,这样的战争景象非常强烈,《机2》那样的虚拟战争的现实从视线里面消失了,我对此深表遗憾。”

大概,(在讨论虚拟的现实感的世界的同时)对于日常作为自明前提的东浩纪而言,因为他感觉不到虚拟与现实的区别,所以对他来说要理解现今押井的态度也很难。我认为东浩纪把《机2》和《攻壳》作对比就认为押井变节了是不对的。

这大概就是横在《Innocence》和《Avalon》之间的东西。与《攻壳》不同,《Innocence》里面并没有背负国家。敌人也并不是如同“操纵人偶”或者是“公安6课”那样的由国家繁衍出来的存在,而仅仅是盈利目的的公司,作为主谋的社长和职员都没有出现。怎么说呢,《攻壳》作为《机2》的后作,结局讲的是国家太平的故事。但是,《Innocence》讲的不过也就是买卖人口的故事罢了。而且,这中间都没有公安事件,就是出于个人的愿望(素子啊~)去推进调查罢了。

押井大概没有去描写写实性的意图。这里所说的写实性,就是《SAC》和《2nd》里的那种,说的不好听点就无非是现实的戏仿。但是,押井好像在《Innocence》里面所见到的那样,某种老人的觉悟的特殊版那样突入了这个世界。那就是,并不是以东浩纪所谓“虚拟战争的现实性”“从虚拟中解读出现实性的能力”这种东西为前提的、虚拟和现实的二元论。大概,东浩纪说虚拟和现实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这是个“混合的”世界,或者说是像洋葱那样分层的世界。但是,《Innocence》里面的押井与《Avalon》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放弃了从《福星小子2》开始的分层世界。

不管怎么说“现实的暧昧性”,此时这个人格面具所在的世界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只是在失去它的基础。“显示器对面/这边”“包含深信是现实的世界的梦”“游戏/现实”诸如此类,不过就是分层罢了。但是,《Innocence》不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hack了,(Haraway的场景[注:Donna Haraway,A Cyborg Manifesto的作者]是陀古萨的梦吗?暴露了金的探子的场面是hacking的空间吗?谁也不知道),已经放弃了分层的原则。自己明白不确定的状态,巴特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才仅仅基于内在的“根据”而行动。如果说迄今为止押井的作品都是多层洋葱的话,《Innocence》就是均质果冻。区分梦和现实没有意义,没有分层的世界。也就是说一元论。《Innocence》是描述一元论的电影。

站在残疾人的立场上,《Innocence》的一元论纯属谎言,但是东浩纪所评价的押井跳到了“涉身性的回归”也不出其外。因为那部电影中身体什么的并不存在。登场的人物都是人偶,主人公是一个本来铁定作为受害者的少女的魂的人偶,还有“在外部存在的身体”的最萌萌的巴吉度猎犬克隆。什么都不是,只要是虚拟就好了嘛。老头子这里已经没有了追求现实的指向。押井的电影作品中,是从“现实/梦”的二分法开始,经过“被分层的各种各样的阶层”的世界,企图将他们分割但无效的果冻一样的一元论世界,最后到达了梦也好现实也好虚拟也好reality也好,问什么问题都没意义的世界。

说到他的电影作品,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好理解的。东浩纪认为是退行的《Innocence》,实际上是东浩纪喜好的《机2》的深化,并没有退行也没有断裂。压根未能理解《机2》里面的道理,这只能说是东浩纪知识水平的不足。东先生一眼只能看见X元论的“分层世界”,押井其实单纯地超出了这个范畴。(当然,至于是不是要评价这个就另说了。实际上我经历了这场病以后,也不打算说到那个地步了。)东浩纪的言论比起押井来,不过是抱着80年代古董的抱残守缺、食古不化罢了。